长夜

一

静止不动时我能清晰地看到天际线上一座摩天大厦的顶部，一盏白炽灯对我暧昧地眨了眼，而后消失在夜里。

我不想描述我所在的游乐园的场景，就像您通常所见到的那样就可以，事实上我也不在乎他们是什么样子如何摆放，脚下的小玩意们只能占有我极少量的注意力。这可不能怪我，毕竟我能看到的太远了，我更愿意盯着刚刚出浴的启明星，而不是一株杂草。

这时只有我和他还睁着眼。

“你怎么没睡？”我问。

“白天睡得太久了，”他解释道，好像知道我的疑问，“你们越吵，我睡得越好……再热闹些……我喜欢晚上，这里的夜晚，真不错。而你……你，你应该趁着寂静休息，不要在这种时候醒着——”

我嗤笑了一声，打断他的呓语。他上了年纪了，他老是这样，破损的部件散发着铁锈的臭味，螺丝钉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他污浊丑陋不堪入目还喜欢在夜里一个人自言自语。游乐园的管理员明天会被惩罚，他们忘记关掉我身上的霓虹灯，我只能这么醒着就像人类的眼睛被火柴棍尴尬地支着，不得不忍受这个废旧摩天轮神经质的只言片语。

他和我都是摩天轮，相对而言语言好沟通些，我并不喜欢和旋转木马聊天，他们实在太天真，我很难控制自己不发出恶意的笑声。而海盗船，天啊，如果您知道的话，他们实在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一种流氓，只会发出短促而无意义的刺啦声，或者“哐当”，铁杆碰撞到一起，那太糟糕了，他们荡到最高处的时候也并不会比我看到的更远。

“听着，老家伙，我今天接待了一对有趣的小情侣。”你最好耐心听我讲完，我想，不然整个晚上将会太无趣了，“你知道吗，他们坐进来，要了一个包厢，那女孩子趴在玻璃上往下看尽管实际上她看到的不过是自己刚刚离开的地面，当他们到我肩膀地方的时候，两人开始手忙脚乱地找起来相机。这个工程足足耗费了五六分钟，我都看着，他们在小铁盒里乱作一团，摆置好三脚架和相机又发现忘记放进去电池，而胶卷塞错了方向。”

老东西哼起了科尔波特的曲子。

我还兴致勃勃地说着。

“还有更精彩的，他们的电池已经没电了！这让这对恩爱的未来夫妻，啊哈，谁知道呢，好好地吵了一架，直到他们把责任都从自己身上推卸干净，又拿着手机对下面拍来拍去。最后落地的时候他们终于想起来正事——收拾东西，张皇失措地把底下闹得一团糟。我不想掩饰，我乐意看这个。”我有些得意忘形地转了一个小角度，刺啦，刺耳的声音划破寂静，该上润滑油了。如果我有脚，一定会打起来拍子，“他们可笑得可爱。”

老头轻咳了一声，沙哑的嗓音感叹道：“孩子。孩子总是像你这样。”

我不得不承认他成功地激怒了我，孩子！他的意思是什么？不过是在嫉妒我的滚轴，而试图抨击我的“不成熟”。谁需要成熟的铁锈？

“您又遇见过什么？”我抬高了声调，被刺伤的自尊心逼迫我开口。

在我再三的冷嘲热讽下，他终于肯赏脸谈一段“经历”，在说这段故事前他低头逗弄了会儿一朵新生出来的雏菊，然后才扬起“脸”，看着准备当一个优秀倾听者的我。

二

在他年轻的时候，他是这个游乐园里一个很不安分的成员。

尽管他高贵、美丽，是讨了所有游客的喜爱的“亲爱的费里斯”，他却并不在意这些。如果说他有什么“梦想”的话，他一直希望能到远处，看一盏灯。

老费里斯见过很多情人，却从没和谁谈过恋爱。他爱慕的过山车嫌他太温吞，在一次嘉年华里高声拒绝了他的表白，从此老费里斯再也没有对谁动过心，直到有一天夜晚他看见地平线里一盏灯对他轻轻地眨了眨眼。那一瞬间他仿佛被断了电一样，感到了“爱情”带来的悸动，可当他再看过去的时候那盏灯已经消失在夜里了。

失魂落魄的一晚，他朗诵着诗歌，吵得夜莺抬起翅膀捂住耳朵，是的，也许有些难听。

他从没感受过这样的痛苦，和此生挚爱甚至没来得及道别，哪怕是说一句“我爱你”也好，可他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接下来的一天，老费里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爱人曾经出现的地方。

惊喜出现在夜幕降临时分，那盏灯再次虚弱地亮了起来，亮晶晶地回应着老费里斯的凝视，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爱意。

“……您……您真美丽！”他鼓起勇气，喊道。

明晃晃的光黯了一下，他将这理解为羞涩，很快他们再次凝视着对方。老费里斯已经得到了回答，起码他以为是，他得到一段爱情。

很快一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老费里斯不再满足于远远地眉目传情，他开始提要求，他想要过去拥抱自己的爱人。

游乐场里的管理员并没有搭理他，只是为他拧紧了螺丝，而后便走到树荫下和妙龄女郎搭讪起来。

这种痛苦可以让他窒息，老费里斯挣扎着，挣扎着，他用罢工反抗过，静如磐石矗立在那里，可这没用……他们加大了电流，老费里斯就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抵抗，只能按照游乐场的安排转动起来，速度一秒都不能有差错。底下的人群欢呼着击掌，庆祝老费里斯被“修好”了，而真正的当事人浑身发麻，不敢有一丝差池地转动，唯独没有参与到狂欢中。

三

真正的反抗发生在半年后。

老费里斯终于找到一个方法，可以松动自己身上的螺丝钉，尽管他知道这会影响他的生命安全，他顾不了这个。诗人怎么说的来着？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贵！

他在一个盛大的节日里，趁着管理员大醉酩酊，拧松了自己全身用于和支架固定的螺丝，接着他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奔向地平线，奔向他朝思暮想的爱人。这个事故发生得太突然了，地面上一阵惊呼，没有人预料到亲爱的老费里斯会在这种时候出差错，底下排队的人被压成了一排肉饼，鲜血和脑浆溅到老费里斯的车厢底上。还坐在里面的乘客尖叫起来，比过山车那儿还要热闹，他们被甩出来，命运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摔上铁架子，抛到地砖，扔到高空后用坚硬的车顶来迎接已经晕厥的身体。

那远处的爱人依然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一个鼓励。

出逃并不顺利，老费里斯几次绊倒在铁盒子前，或者是好不容易立起来，又撞上了一座楼。他甚至曾经倒在墙上，又绕了好几个弯，才回到了大道。

在这条马路上老费里斯忽然有些畏怯，周围再也没有人对着他欢呼围着他笑，人们发出急促的惊叫并四散而逃，全世界为他的爱情让道。这也许是婚前恐惧症什么的，老费里斯想，可他再向天际线看过去时候彻底陷入恐惧中，那都是灯！无数明亮的光点四散在整条天际线，一对对都像他恋人的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对他说，来，来到我身边，吻我，亲爱的费里斯。

可他不会轻易服输的。

老费里斯先是大声向自己的恋人打招呼道：“您在哪儿？”

没有一盏灯回答。或者说，他们都给了回应，有的黯了黯，有的消失了，有的依然含情脉脉地盯着他，有的才从夜幕里迟迟登场。

他又反复喊了几声，确定不可能辨认出自己的爱人后沮丧地退了两步。他想回去，想在嘉年华里受到全场的仰望，可他想起来黑夜里那无望的爱情又停了下来。总之，总之，先到那边再说，他想，我一个一个地问，“是您吗？”总有一个能认出来我。

然后我就吻他，对，我就可以吻他。

抱着这样的信念，老费里斯继续向前滚动，车厢晃晃悠悠地在大街上击碎了几扇窗户。他没日没夜地前进，没有任何事物能拦住他寻找爱情的脚步，他行走了无数个日月，终于在沙滩上停了下来。

回头看去自己已经留了一条长长的痕迹，而前方只有无边的蓝。

老费里斯有些怀疑自己选错了方向，或许刚刚经过那些哄人的高楼大厦时候他应该多问几句，“打扰一下，请问，您是否见过一盏小小的灯？”这不就得了！或者那些高楼里，有那么多明亮的窗户，也许有谁曾经见过他的爱人。

可这时候回去已经来不及了，身后十几架笨重的机器追捕着他，想把他带回游乐场，重新远远地和他爱的人隔着全世界，只能对望。

固执而深情的老费里斯感到自己的心脏（最中间原本应该插着支架轴的地方）狠狠地抽痛了一下，这么想着，他再次回头看向自己的游乐场，尽管已经看不到了。那里有爱他的人，可他却抛弃了他们，像个悲情的希腊神话的主角，去踏过棘丛寻找他爱的人。

老费里斯奋力地向前推动自己。

接着他便滚入了无垠无底的深蓝里。

四

很难回忆起在里面生活了多久，因为在海里你是无法看到日月的，老费里斯沉在海底，偶尔被过往的鲨鲸顶撞，他会趁机浮上去看看风景。

不过也没什么可看的，抬头是蓝，身边也是蓝，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日子也长远得让他忘了自己要去哪里。反正哪里都不可能了，何必还记着呢，老费里斯想，这样糟糕的记忆力也许是个好事。

直到一个夜里，沉睡在泥沼中的老费里斯被一只惊慌的海豚狠狠地蹭醒。他迟钝地睁开眼看向四周，从四面八方来的小家伙们向四面八方窜逃着，他被打扰得不耐烦，浮到海面上，却并没有看到期待中炽热的白日或者清冷的银月，而是黑，充满了未知力量的黑。一道光恶狠狠地劈到海面上，电流刺激得老费里斯一抖，他已经不习惯这个了，随之而来的是倾盆大雨，像是另一片海对折到了天上，现在它们要掉下来了，每一滴水珠都奔赴着新家，砸得老费里斯浑身生痛。

他想去“天上”看看。

这么想着他竟然就动了起来，顺着雨隙，用车厢当浆，逆流而上滑到了天上。他看到了由水珠凝成的洁白的“乌”云，在月光下柔和地流动着，如果不是他刚刚从底下上来，他怎么也无法相信是这样的云倾倒出那满盆污水。

上面的风很大，他想，让自己变“轻”了，可以容易地再上行，再这么下去甚至他可能接近月亮……这很熟悉，那样遥远的光，是什么时候的记忆了？老费里斯回想得有些吃力，他决定先飘上去再说。

接下来的行程和过往一样，枯燥无味，甚至于可以说无味得可怖，他在寂静得只有自己的空间里向一个未知的目的地前行，只能听到车厢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偶尔撞击到铁杆发出“砰”地一声，这让他有点痛，不过比死寂的长路能让他感觉好一些。这条路上给他指路的只有星辰万里，他找准其中的几个图纹，便直直地向前浮动，乘着风。

到达时，他被眼前所见而震惊了。

这一切简直是他过去所生活的地方的翻版，回忆趁机翻涌上来，老费里斯努力让自己平静些。这里也是夜晚，霓虹灯和高楼大厦的顶灯忽明忽暗，正是他一路追随的星辰。老费里斯转了个身，原先的城市已经成了天空，悬在他身后。

一瞬间老费里斯流出了眼泪，一种金属被腐蚀后产生的液体，这回他什么都没想，凭借本能地逃起来，逃回只有宇宙风和小陨石的寂静长路里。

那里没有日月没有星辰，永恒的夜晚陪伴着他。

老费里斯慢慢消化着那些遥远的回忆，不，事实上这样又有什么不一样？安静或者喧嚣，海洋或者天空，他身边总是那么些——他不在乎的。

可他想起来称呼他为“亲爱的费里斯”的人们，却又有些怀念那样的日子。

五

就这样，老费里斯结束了他漫长的旅程，回到了我们破旧而平凡的游乐场。

他说得很吃力，让我不禁有些想笑，倚老卖老的新花招。我并不相信他故事里所说的话，起码不相信“人们爱着他”这样一句，我从来没见过谁会对着他惊呼而不是对着我，只有穷得买不起票的小孩子才会坐在他身上，在阳光里和家人吃起来自带的午餐。

不过我并不想再说什么，因为这时天亮起来，我已经很困了。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的好故事。”

于是我单方面地终止了交流，向左歪了三十度，打了个哈欠。这时天边的灯一盏盏黑了下去，他如今躺在游乐场的灌木丛里，自然是看不到的，我有些好奇那里面哪个是他薄情的恋人，不过这样的事情远不如我的睡眠重要。

趁着没开园，也许我还能打个小盹。

End